第一次看到陈老巷是在采访的路上，我从定中门派出所回单位，在不经意的一瞥间，看到了陈老巷的牌坊安静的沉睡在中山前街的街边，有同样安静的巷子居民骑着自行车或提着菜篮子悠闲晃过。我对陈老巷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没有喧嚣，能让人们感到安宁。惭愧的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穿行了23年，却并不知道陈老巷是民国时代襄樊昌盛的见证者。2007年10月21日，我跟随拾穗者民间团体再次走进这条悠长狭窄的巷子，那种触摸城市伤口的痛感却不经意间牵动了我心头的某根神经，这条曾经见证过商会繁华的巷子如今却在“改建”的惶恐中，变得越加憔悴。

  陈老巷长不到200米，宽不过3米，然而就是这样一条看似逼仄的街道，却早在民国初年时就已经远近闻名，享有汉口花楼街的美誉。据老街的原住民庞老先生介绍，这条老街上曾经有40多户商铺，他们大都是从河南逃荒而来，在这里凭借制梳、做帽子、印染等手艺为生，并最终在这里扎根，娶妻生子，成为老巷最早的居民。巷子里的生意人以商品的批发为主，兼营零售，吸引了许多来往的商旅，并最终使巷子成为商贾云集的商业重地。来往的客商为了彼此联系方便甚至还修建了会馆，与陈老巷毗邻的抚州会馆还在，只是会馆里如今已残破不堪。

  提起陈老巷，老人们至今还能回忆起儿时她的辉煌。在他们的记忆中，陈老巷是一条富庶的巷子，出入的都是腰缠万贯的富人。而如今，逐渐衰败的陈老巷已然无法跟上城市建设的步伐，于是在繁华的解放路背后，陈老巷已经成为了城市低收入家庭最后的生活阵地。在陈老巷42#—1，我们见到了主人乔玉芝，这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有着多舛的命运，母亲在怀她的时候遇上灾荒，营养跟不上，5岁的时候生病又未能得到及时的治疗，造成行走困难，至今不能正常行走。她的丈夫在早几年去世，如今与患有眼疾的母亲和年幼的女儿生活在一起。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却还要在孙女外出打工的时候担负起照顾女儿的任务。乔玉芝的母亲至今还记得她在一次搀扶乔玉芝入厕的时候，两人一同摔倒在地，修养了半年才好。乔玉芝的母亲说：“这之后，我就更小心了，生怕再出什么事给家里添负担。”如今乔玉芝和乔玉芝的女儿每个月能分别领到180元的最低生活保障，乔玉芝的女儿还在附近的快餐店打工，一小时能挣到3.6元钱，她们三人如今住在采光不畅的老房子里，每个月担负40元的房租，全家只能依靠低保和孙女微薄的工资来支撑起了整个家庭的生活。

  乔玉芝一家人住的房子产权属于国家，如今她们最担心的，是房子被收走之后自己该如何生活。在襄樊市商务局2006年6月16日的记录上，我看到了相关部门对陈老巷改造拟订的6个建设内容，它们分别是：重修陈老巷南北出口的牌坊；按照历史原貌抢救性保护修缮老宅园；拆除部分与陈老巷历史街区不符的现代建筑；建设还原陈老巷的青石板路面；逐步引进一些传统的业态和手工加工业态；加强老街景观的装点和文化包装。这个项目的预算是1000万美圆，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改造的项目一直没有实施，也因此，巷子的改造成了居民心中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对于改造，老巷的居民大多持肯定的态度，他们都寄希望于改造后的陈老巷能够改善现有的生活环境，也有少部分居民表示反对。而住在42#—2的居民侯礼玉用一句“住惯了不搬，睡好了不翻”表达了所有老巷居民对陈老巷的深深眷念。

  有很多非原住居民在听说改建的消息后都在外面添了房子，再把陈老巷的住房租赁出去。南来北往的闲散人员为陈老巷带来了严重的治安问题。这条沧桑的巷子一度成为窝藏卖淫女和嫖客的极乐世界，也成为三教九流街头帮会的据点——好在，在良好的治安环境下，陈老巷最终又回归到安静祥和的起点。21日一早，当我踏入陈老巷的时候，住在42#—4的老人正在楼道口站着，那些从眼角眉梢延伸下来的皱纹同这条老巷一样，记录着难以磨灭的沧桑。我们要给老人照相，老人一边嗔怪我们“不照不照，闪得我头晕！”一边不停抹平褶皱的衣角。待她抬头，那美妙的一瞬间，已被我们定格在了相机里。我们都相信，当她20年后再来翻看我们给她拍摄的照片，一定会感慨——可谁知道20年后的陈老巷是什么样子呢？

  在老人们的印象里，陈老巷的衰败是由一场大火引起的。尽管在日军倾华的时候炸毁了阮家运货的两条船，使得这个陈老巷里最富的人家走向衰败。但巷子里的居民用自己的勤劳智慧让它的繁荣一直持续到1945年。那年，因为用炕不善，一场随之而来的大火烧毁了陈老巷里的大部分商铺，一直到1952年，被摧毁的建筑才被逐渐修复完毕。然而早在解放后，经过公私合营、转业办厂、合作化道路的陈老巷就已经逐渐显示出颓势，在1958年前后，陈老巷终于再也没有商户了。这条曾经盛极一时的巷子终于退出了商业历史的舞台，成为新旧民宅杂处一巷的居民区。

  提到巷子，就难免会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在进入陈老巷以前，我也觉得在这里会找到青石板、青苔、道路两边的排水沟、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但是没有！！这条被水泥浇注过的巷子只能间或看到遗留下来的砖墙瓦片和少许青石板，有妇人在低矮的屋檐下缝制衣服，在陈老巷25#有福利院的老人在阳光下惬意的晒着太阳，有中年女人在巷子里教婴儿学习走路——总之，我始终觉得这条巷子与年轻无关，它要么在城市建设的发展中不断衰败最终退出历史的舞台，要么被重视被改造被修复并最终迎来自己的新生。

  结束完当天的记录工作，我们必须跟这条巷子做一个告别，期待下一次的相距。穿过陈老巷的牌坊，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耀下来，我感觉身后的腐旧似乎一下子就被蒸发了。右拐进入中山前街，噪音一下子就把耳朵淹没了，沿街的叫卖声，咒骂声不断涌入耳朵。附近的商店用大功率电器放着流行歌曲，声嘶力竭的歌手不停嘶喊“脱掉脱掉，外套脱掉！”。不远处，财富中心和开放广场巨大的阴影弥漫在整个中山前街。回头再看看陈老巷的那个牌坊，心头不觉一颤。

  这条街道迟早会湮没在城市建设的步伐中，而成为城市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而我，却曾经真切的，触摸了这城市的伤口，并真实的感受到了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