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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最后一位老俄侨逝世
[ 文章来源:http://www.memoryofchina.org/bbs/read.php?tid=1179 | 文章作者:曾一智 | 发布时间:2006-09-29|浏览: 人次 ]

哈尔滨最后一位老俄侨叶·安·尼基伏洛娃于今日逝世

今天(22日)下午三点,与奋斗药店的经理约好去医院看望伏洛霞阿姨,她仍然昏迷,手和脚都浮肿了。

这时,忽然发现我为她准备的丧服中丢了一条衬裙,于是,急忙与熟悉的裁缝师傅联系,打出租到她那里加急订做。

忙活完,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接到了药店的电话:“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拎着菜跑回家,急忙四处联系,知道科利亚和萨沙明天一早就回来,总算放下心来。

跟妈妈说:“俄罗斯老太太去世了,我去看她。”出门时想起过去7年里,每次跟妈妈说去看俄罗斯老太太,妈妈都是这样:“哦,去吧。”今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伏洛霞阿姨是在等我吗?等我到了她就走了。

半年以前,从布拉格维申斯克来的加莉娅说,巴布什卡(奶奶)曾经用一条毛巾包着我的《城与人》哭着叫我的英文、俄文名字:“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她在梦里也在叫我的名字。她说:“我没说中国人不好,你们去给我找伊莎贝拉!让她来!”

那时,我中断了已经持续六年的每周一次到她的家里的探望。因为不管她的单位和其他中国人对她有多好,她始终对经常来采访的俄媒体哭诉中国人对她如何不好。其实,真实的情况连俄使馆都了解——老人的单位奋斗药店每月出资900元为她雇一个保姆,还出资600元雇一个护士每周两次为她换药。她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药店包办的,还在各种中国的、俄罗斯的传统节日带频道家探望。但是,她还是不满意。

终于,莫斯科电视台播出了老人在电视中哭诉中国人不管她,骗了她等等这样的专题片,不久俄使馆给哈尔滨外事办发来照会,也在重复这一不实之词。

我被有关部门找去了解情况,并提供了大量证据。但是她那里我不愿意再去了。

加莉娅说,上帝一定听见了我的祈祷,我天天祈祷能看见你,今天就看见了。和我一起去看巴布什卡吧!

于是,我再一次心软了,再一次重新走进那间小屋。她看见我的时候惊喜地大叫一声,便紧紧地拥抱我,并且吻我的脸。我甚至有一点自责:为什么要远离一个这么想念你的人?

加莉娅是从布拉格维申斯克来哈尔滨照顾伏洛霞阿姨的保姆。因为老人整天骂中国保姆不好,在6年内换了20多个保姆,甚至变成一起外交事件。于是,俄罗斯的记者萨沙为她在布市找来了保姆——工资由老人的单位奋斗药店开。

但是,她没高兴两天又开始说俄罗斯保姆不好。

 

不说了,我太累了。说不下去了。我还要通知玛拉,我要告诉她,她送给我的漂亮丝巾现在围在伏洛霞阿姨的头上。玛拉第一次来她的家时,向这位老人打听她的奶奶安托尼娜的历史,“托尼娅!”老人叫着,她正是她的同事和朋友。后来,我和玛拉成了朋友,她在回到澳大利亚以后寄给我一条手绘丝巾。

四年前,伏洛霞阿姨第一次病危时,我手忙脚乱地为她准备丧服,就把玛拉的丝巾拿给她看。她非常喜欢。

明天再继续吧——不,是今晚再继续写。

以下是我在当天晚上写的,发表于《黑龙江日报》。

哈尔滨最后一位老俄侨辞世

文/摄 本报记者曾一智
背景:
    自从1898年开始修建中东铁路,大批的俄国人和其他国家移民来到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曾有过三十余国的移民,20个国家的领事馆和一个代表部。俄国移民在最高峰的1922年达到15.5万人。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切已渐渐消失。本报自1999年2月开始报道哈尔滨最后的几位俄侨,随着他们的辞世,叶伏罗西尼娅·安德烈耶夫娜·尼基伏洛娃便成为最后的一位老俄侨。

    今天上午,哈尔滨最后一位老俄侨叶伏罗西尼娅·安德烈耶夫娜·尼基伏洛娃的遗体在人民同泰连锁店奋斗医药商店职工和在哈的中俄两国朋友,以及前来参加2006“中国·俄罗斯年《阿穆尔之秋》文化周”的俄著名电影演员、记者的护送下,安葬在哈尔滨皇山公墓俄侨墓地。

    尼基伏洛娃享年96岁,本报曾在2000年6月1日对她做过专题报道《“尼姨”和她的“药铺”》。她在1910年5月28日出生于俄罗斯的斯摩棱斯克市,1923年来到哈尔滨,后为哈尔滨特别市药房、苏联侨民医院药房药剂师,1962年转入奋斗药店任药剂师,直到1978年退休。老人退休以后,奋斗药店的经理、职工承担起照顾她日常生活的责任。在她患乳腺癌之后,几次住院都是药店的领导职工跑前跑后,并承担数万元的医药费用。还出资为她请来保姆和来家换药的护士。老人的性格孤僻倔强,在几年内更换了20多个保姆,但药店的领导、职工仍然毫无怨言地承担着一切。在老人的俄罗斯朋友阿穆尔州真理报记者亚历山大·亚洛申科帮助下,也曾为她请过两个俄罗斯保姆,仍然由奋斗药店出资。但老人很快又对俄罗斯保姆不满,又换上了中国保姆。

    9月22日,尼基伏洛娃在哈尔滨市立第一医院合上双眼。

    据药店经理钟丽娅介绍,此次丧葬费用仍然全部由药店承担。

    曾主演过《静静的顿河》、《青年近卫军》的乌克兰功勋演员拉伊莎·涅达什科夫卡娅也来参加葬礼,她特地向哈药集团医药有限公司及奋斗药店领导致谢:“你们的爱心让我们感动得流泪。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是爱的力量把我们连在一起。”已经与老人结识13年的阿穆尔州真理报记者亚历山大·亚洛申科也向奋斗药店的领导表示诚挚的谢意,他还说:“随着叶伏罗西尼娅·安德烈耶夫娜的去世,哈尔滨俄侨的历史已经结束。”

    药店经理钟丽娅说:“尼姨的去世让我们又结识了新的俄罗斯朋友,尼姨在朋友们的护送下走了,但我相信我们的友谊会延续下去。”

 

下面是我写于2000年6月1日的一篇文章,附上,此文收于我的《城与人》一书。

 


“尼姨”和她的“药铺”
                ----叶伏罗西尼娅•尼基伏洛娃和奋斗药店的故事

    曾一智
 
    星期天是我看望伏洛霞阿姨的日子,上个星期天有事,改在星期六去她家。听见我敲门,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慢慢地蹒跚着挪到门边来开门。这天她很高兴,一见面就跟我幽默地开着玩笑。我照例拿出手机让她与她的朋友瓦莲京娜•韩通了电话。

    看着她快乐的样子,脑子里忽然一闪,便问她的生日在哪天。她笑着指着俄罗斯日历上的28日。我听懂了,5月28日是她的90岁生日,这一天,“药铺”要为她祝寿。

  “药铺”是我常听她说到的名词,这个药铺就是指她曾经工作过的哈尔滨医药公司奋斗医药商店。每次去她家,她都指着日历告诉我哪天是“药铺”人来的日子,还有加莉娅(华俄后裔加莉娜•彼得洛夫娜的爱称)来的日子,每逢这时,我心里会为这位老人涌起一阵忧伤,但对那个“药铺”,却始终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叶伏罗西尼娅•安德列耶夫娜•尼基伏洛娃(伏洛霞是叶伏罗西尼娅的爱称)1910年5月28日生于俄国斯摩棱斯克市。1923年来哈尔滨,在南岗大直街戈利泽尔私立中学读书,1929年高中毕业后,于1930年月进入坑街(今大安街)的哈尔滨特别市药房学习药剂师,1933年5月任特别市药房药剂师。1936年到1961年在位于马家沟比利时街(今比乐街)的苏联侨民会医院任药剂师。1962年转入奋斗药店(此药店原为一对犹太兄弟开设的两个药房之一,即普希金药房,后合并为苏联侨民会药房),直到1978年离休。我的同龄人中有很多人记得奋斗药店的“苏联老太太”。

  她的爸爸安德列•库兹米奇•尼基伏洛夫在中央大街上的远东银行任总会计师,1936年去世。

  她有两个弟弟,尼古拉和符拉基米尔,分别于1946、1954年回苏联哈萨克斯坦垦荒。

  她和她的同龄朋友尼娜•达维坚科一样,终身未婚。自五十年代起便与妈妈玛丽娅•安德列耶夫娜•尼基伏洛娃相依为命。妈妈是芬兰人。1976年妈妈去世后,就只剩她孤身一人在哈尔滨。

  她的生活圈子,是有限的几个俄侨朋友。一年年过去,这些朋友也都一天天衰老,一个个离她远去了。

  当她行动自如的时候,每个星期都要与俄侨米哈依尔•姆亚托夫、波兰侨民爱德华•马利亚诺维奇•斯托卡尔斯基一起去皇山俄侨墓地祭扫。他们为每座墓碑拂去尘埃,清理杂草、落叶。然后,他们一起回到伏洛霞阿姨家吃饭。如今,斯托卡尔斯基已在波兰故去,而姆亚托夫和伏洛霞阿姨都成了需要别人搀扶的老人。她给我讲起这一段时,非常怀念那些不再回来的时光。

  自尊的伏洛霞阿姨不要别人照顾,但她的“药铺”却为她一次次送来温暖。奋斗药店的职工将她的姓氏尼基伏洛娃亲切地简称为“尼姨”,他们承担起了照顾这个俄侨老人的责任。

  198。9年,药店经理于伟滨亲自组织人把她送到医院,为她做了白内障切除术。党支部书记陈乐安(现任经理)为了给老人浮肿的脚买到合适的鞋,不知跑了几家商店。老人退休以后,仍争取为她长工资的机会,她的医药费是全额报销。

  1994年初春,张菊蕊接任药店工会主席不久,来到尼姨家里,看到老人在狭窄、昏暗的小屋里一步步挪动着,艰难地喘息着为自己做一口简单的饭菜,她的心震颤了,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孤独寂寞,什么叫老迈无助,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在心里说,今后一定要像照顾自己母亲一样照顾这位俄侨老人。

  为了掌握老人的身体状况和用药规律,她和同事们陪着尼姨到市内几所大医院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治疗,每天陪她去点滴。张菊蕊每周两次买好水果、蔬菜、面包、鱼、西式火腿等食品送到她家中,为了替老人节省开支,常常和商贩们讨价还价。逢年过节,她不仅送去中国传统节日食品,还送去自己亲手烹制的饭菜。

  以后,药店的团支部组织了“为尼基伏洛娃送温暖小组”,把团员青年分成小组,轮流去尼姨家服务。药店保卫干事蔡建文几年来始终负责为老人买煤、劈柴。

  老人原住安心街,住房面积24平米。70年代动迁时,有人说让她一次到位,把她的东西搬上车就拉到这个连厨房带住屋只有18米的小屋,并且还没有下水道、暖气,取暖只能用火墙。老人被骗后对人充满戒备,但她对这些“药铺”的年轻同事充满了信任,她看着日历数着“药铺”人来看她的日子。

  每年复活节第九天是东正教徒去墓地祭扫并与天国的亲人共同庆贺耶稣复活的节日,那一天,人们带去鲜花和食品,在亲人的墓前聚餐。6年前的这个节日,张菊蕊陪尼姨来到墓地,看到别人的墓前堆满丰盛的食品,而尼姨的母亲的坟前只有几个复活节彩蛋、几块干点心和巧克力,心里非常难过,充满自责。第二年的这一天,她又陪尼姨来到墓地,这一次,张菊蕊带去了她买的奶油点心、面包、苹果、香蕉、糖果、饮料等,老人高兴极了,一次次招呼她的老朋友们过来品尝。

  张菊蕊说:“1995年秋天,我刚进尼姨家门,她就用颤抖的手递过来一张报纸,她指着报上一段用黑框圈着的文字说:‘ Брат(兄弟)死了,Брат死了!’我明白,这是她在哈萨克斯坦的惟一的弟弟去世了。她流着眼泪但没有大放悲声,从她茫然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深深的绝望、悲戚与难以承受的痛苦。我双手搂住她的肩膀大声说:‘尼姨,您不要难过,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您还有我们,还有奋斗药店,我们都是您的亲人!”        

  1月7日是东正教的圣诞节,每年在1月9日这一天,尼姨都会请药店的领导和青年们到她家里去过节,节日的餐桌上摆着她做的一碟红烧鲤鱼、一碟荞麦牛肉饭、一碟糖拌西红柿和一碟红肠,还有她亲自烘烤的大面包。1996年的1月9日,照例去她家过节,尼姨热情地让大家吃菜,张菊蕊从鱼肉碟里挟起一根木柴,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知道, 已近90高龄的尼姨的眼睛看不清,行动又吃力,做这一顿饭要费很大劲儿。于是,从1997年开始,每年的1月9日改由药店请尼姨吃饭。有时从华梅西餐厅订餐带到她家,有时把她和她的俄侨朋友请到饭店,大家围着她唱歌跳舞,每年的这一天是老人最开心的日子。

    当然,老人也不会忘记,加莉亚每个星期来帮她买东西、聊天。去年夏天,她的烟囱堵了,窗户玻璃没有腻子,是华俄后裔米沙•胡和他的姐姐塔尼娅找人帮她打通了烟囱,镶好了玻璃。冬天来临,楼下的饭店停业,冷风从地板缝钻上来,老人把能御寒的衣服裹着全身,但还是冷得受不了。澳籍俄侨尼古拉•扎伊卡帮她买来了电暖气和地板革、脚垫,与他的中国朋友哈尔滨建筑大学教授马长令一起为她铺好地板,封上窗户,并且用毡子钉在门外。整个冬天,她无法出门,便在家看着日历,想着那些应该来看望她的人们。我还记得,她很生气地数落着谁的样子。那是一个孤寂的老人对于亲情的盼望。还记得,有一次去看她,不知怎么她看出我不舒服,便拿出去痛片让我吃,听说她的朋友瓦莲京娜•韩咳嗽,又拿出土霉素让我一定带去。

    在她生日的前两天去她家,遇见为她买了红艳艳的草莓、热腾腾的包子、洋葱、土豆、西红柿等食品的张菊蕊。伏洛霞阿姨指着桌上的俄式馅饼说,这是哈工大的外教尼娜•尼古拉耶夫娜•济杜尼娜特地为她的生日烤制的,只是记错了日子,提前送来了。我指着张菊蕊问伏洛霞阿姨:“她好不好?”老人笑着逗我:“她是不好人,不好人。”然后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她挺好,她真好!”说完,她费力地站起身来,为我和张菊蕊各切了一块馅饼,一定要让我们带回去品尝。对于老人的这份心意,我们不能不接,这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5月28日到了,这是药店第一次为她过生日,她看得非常重要。她早晨五点就起来,换上提前找出来的新衣服,等着我和加莉娅接她去饭店。她提前通知了她的朋友们,有哈尔滨的俄侨,华俄后裔,也有中国人、朝鲜人。生日宴会上有鲜花、生日蛋糕和丰盛的菜肴,但最让她开心的,是洋溢在她四周的歌声和欢笑。

  酒桌上少了张菊蕊,后来才知道,她一人在外面哭了好一会儿。能够看见别人的痛苦,能够为别人流泪的人是因为她心里有爱。世界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才美丽。

2000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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